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素荷住的屋子很快被搜过一遍。

被褥叠得整齐,几贯钱收在箱底,两支银簪也在。旁边还有一只扎好的包袱,衣物不多,夹着些准备托人捎回乡的祭祀用品。

不见的,是她常穿的布鞋、一套尚药局宫衣和腰牌。

同屋的青穗被叫来时,吓得连门都不敢进。问了几遍,她才抖着声音道:“素荷不会跑的。她攒那些钱,平日一文都舍不得乱花,若真要走,怎么会不带?”

**的内侍指了指包袱:“这个是做什么的?”

“替***备的忌日东西,早些日子就收好了。”青穗急得眼圈发红,“***已经没了,乡下也没什么亲人,她能跑到哪里去?”

她原还怕素荷犯事,自己同住会受牵连,可见人始终找不到,留下的钱物又一样没动,害怕里便添了担忧。昨夜素荷出门时还同她说了一句话,她嫌困,含糊应过,如今竟怎么也想不起对方说了什么。

屋里没找到明显的打斗痕迹。冯进听完回报,没有就此断言人是自己走的,只让继续查谁最后见过她。

不久,青穗又想起一件事。

“戌时前后,有个小内侍来叫她,说西药库缺人,罗奉御等着清点受潮药材。素荷听说耽搁不得,换了衣裳便去了。”

这句话很快送到萧承朔面前。

“罗奉御传过人么?”

“问过了,他说没有。”冯进将**清单放到案上,“来人的名字,青穗也不知道。隔着门,只记得他撑着一把旧青伞。”

萧承朔翻过清单,指尖停在银钱那一项上。若是携物潜逃,留下钱财确实说不通;可只凭这些,也不能认定她全不知情。

“她出门后,走的哪条路,有没有人见过,都接着问。东宫各门既已封住,出入仍须逐一核验。尚药局那边,也别只找她一个人。”

冯进应下,又道:“若有人拿了她的衣裳和腰牌,守门的人只对字号,确有可能放错人。”

萧承朔脸色更沉。

守卫、腰牌、出入簿,他原以为这些能护住景澄。如今一样样问下来,倒是谁都能拿它们替自己开脱。

“先把牌上的字号核实。是不是冒用,找到人再说。”

乳母随后又被带来问话。这一次,冯进没有先告诉她素荷的相貌,只让她重新说送药人的模样,再与另行问来的记录比对。

身量、年岁和眼尾的痣都相近,却仍不足以认定是同一人。

乳母跪得膝盖发疼,身子不住往下塌。见冯进记完仍不放她走,又忍不住解释:“她知道小殿下夜里咳,还特意问温元饮是不是照常服了。奴婢听她说得这样清楚,才……”

“才没有再问太医?”萧承朔接过话。

乳母闭了嘴。

“你不知道药有没有问题,难道也不知道入口的东西须先查验?”

她额上的汗顺着鼻侧落下来,终于不敢再说自己全无过错:“奴婢想着,只是一点润喉的甜膏……”

萧承朔盯了她片刻,忽然不想再听。

景澄病中受了多少罪,她就在床边看着。可问到此时,她最急的仍是证明,那一勺东西喂得并非毫无道理。

“将这句也记下。”

屏风后,沈令仪正将手从皇长孙额上移开。

萧景澄又有些发热,呼吸也比方才快。她心里一紧,立刻叫杜院判过来,一同察看。刚才短暂松下的那点力气,又全提了起来。

杜院判诊过脉,眉头皱着:“是否要另议一剂药?”

“再核一核。”沈令仪没有立即下结论,“他方才才缓过来,今夜已经用过几样药,不能只见发热便急着添。”

杜院判有些迟疑。他怕耽搁,也怕太子再问起时,自己只能答一句仍在等。可手下的脉候确实与先前不同,他又俯身查看片刻,才将药童叫到一旁。

“先别煎,等会诊过再定。”

沈令仪见他肯重新斟酌,心里稍安。她并不怕两人意见不同,怕的是为了争先前谁对谁错,又将孩子晾在一旁。

宫人按吩咐调整被褥、照料汗湿的衣领,杜院判留下继续察看。沈令仪刚坐回去,顾惟安便醒了。

他这一夜断断续续睡过几回,始终不安稳。听见有人唤太医,便以为小殿下又出了事,忙撑着凳沿坐直。

“母亲,他怎么了?”

“有些热,母亲和杜大人正在看。”

孩子伸长脖子,见萧景澄嘴唇干着,便端起桌上的水想递过去。杯子装得有些满,他一动,水便洒在手背上。

沈令仪赶紧接住:“先给母亲。”

顾惟安立刻缩回手,小声道:“我想让他喝一点。”

“母亲知道。”她取帕子替他擦干,“只是他还没醒透,须由大人照料。你不必忙这些。”

他抿着嘴,似乎觉得自己什么也没帮上。沈令仪摸了摸他的头,将凳子往自己身边拉近些,让他坐稳。

望着儿子困得发红的眼睛,她心里很不是滋味。在家里,他夜半醒来,还要抱着她的胳膊再睡;进宫不过几日,却已经知道害怕时不能乱说话,想哭也得忍着。

顾家人人都说伴读是好前程,可再好的前程,也不该叫一个五岁的孩子这样熬。

她没有在此时说出口,只替惟安拢好外衣。能否回去,何时回去,都得先等景澄稳下来。

外间又送来消息。西药库后的石径上发现一截断伞骨,另有值夜宫人说,昨夜经过废药房附近时,曾听见里面有动静。

“当时为何没去看?”冯进问。

那宫人低下头:“雨大,奴婢以为是堆着的木架倒了。”

冯进压住火气,亲自带人过去。

废药房早已不用,门外积着水。搭**着,铜锁却没锁严。他示意随行内侍先别乱动,又叫人记下门锁的模样,才推门进去。

霉湿气扑面而来,靠墙堆着旧筐和破木架。灯笼往低处一照,众人先看见地上一只沾泥的鞋。

再往里,木架后蜷着一个人。

“这里!”

冯进几步过去,蹲下时心里也沉了一下。宫女身上只剩中衣,手脚被布条捆住,嘴里塞着布,额角的血已经干了。她脸色灰白,灯笼照近了也毫无反应。

他赶紧让人探息。听见还有呼吸,才松了一口气:“快请太医过来!先救人,别在这里问。”

随行内侍解开束缚,另有人取来干净外衣遮住她。冯进退开半步,让出地方,随即又吩咐封住废药房。那只鞋、断伞骨和捆人的布条,都不许随意收走丢弃。

人还活着,事情便有问明白的机会。他最怕的是找到一具尸首,到头来,又只能听活着的人各自解释。

太医赶到,初步处置后,宫女被移到承晖殿外间的空屋。

罗奉御听说找到人,匆匆迎出来,只认了一眼,脸便白了:“是素荷。”

他来时还暗恼她无故失踪,给局里惹出祸事。此刻见她满头血污,心里也有些发凉。若那句冒称自己传召的话属实,她便是因为信了自己的名号,才跟人走出去的。

“如何伤成这样……”他弯下腰,想唤醒她,又被太医拦住。

“先让开些。”

冯进随即安排乳母辨认,没有让旁人在边上提示。她站到榻前,盯了许久,却不敢像先前那样笃定。

“像不像昨夜送药的人?”冯进问。

“身量有些像,眼边也有痣。”乳母咽了下口水,“可昨夜那人一直低着头……奴婢不敢认。”

她确实没看清,也怕认错。若一口咬定是素荷,待人醒来对不上话,便又多一桩欺瞒;可说自己不认得,先前所谓查验过的辩解,就更站不住了。

冯进见她迟疑,不再逼问:“不敢认便记不敢认。出去候着。”

乳母退下后,他才将情况禀给萧承朔。衣裳和腰牌仍不见,素荷却被捆在废药房里,冒用身份的可能更大了。

萧承朔听完,先问:“人能说话么?”

“正在救治。”

“守好门。除太医和当值的人,谁也不许靠近。昨夜叫她出去的内侍继续找,别因找到了她便停下。”

他没有急着过去。景澄这里刚又起了变化,素荷尚未醒,他便是站到床前,也催不出一句实话。

只是到了这一步,他已无法再将那罐梨膏看作寻常疏忽。有人冒名传话,有人伤了宫女,失去的又恰是衣裳与腰牌。究竟还有多少人参与,他眼下竟半点数也没有。

空屋里,太医清理到素荷额角的伤处时,她忽然皱紧眉,喉间溢出一声痛哼。

罗奉御立刻俯身:“素荷,听得见么?”

她眼皮颤了几下,勉强睁开。面前围着人,她却像仍没认清身在何处,肩膀猛地一缩,手也要往回藏。

“别动,正在替你治伤。”太医按住她的手臂。

冯进示意旁人退开,不让她一睁眼便被围住,等她呼吸稍缓,才道:“你已经被救出来了。可还记得,是谁叫你去西药库?”

素荷嘴唇动了动,没能发出声音。她似乎急着说什么,伤处却疼得厉害,眼里很快涌出了泪。

冯进没有再一口气追问衣裳和腰牌,只将声音放低:“慢慢说。叫你去的人,你认不认得?”

罗奉御凑近些,这一次,终于听见了她的话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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