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年前,我拦下一个投河的书生,预言他前途无可限量。
他权倾朝野那日,以十年寿命为代价取得天青石,独自入青丘见我。
"听闻狐族以此为聘,在下特来求娶姑娘。"
我不应,他便跪了一整个雨季。
雨停后我下山扶他,随他入了相府。
他怕我嫌凡间无趣,日日小心翼翼。
我心疼他,便编了个说辞:
"脱离群族会受惩罚,我如今断了八尾,回不去青丘了。"
他眼底的惶恐骤然散去,将我死死拥入怀中。
往后几年,他与我过上了平凡幸福的日子。
直到今年,他开始频繁的外派,行至江南时一病不起。
我焦急地断了一条尾巴,练成丹药寄给他。
可他回来时,却带着一个怀孕的女子。
我不可置信地看着他,抬手便要打去。
那女子哭着拦住我:
"夫人莫怪,是知微身子弱,大人才会将仙丹让给我。"
沈鹤辞安慰她:
"她已经断了九尾,与凡人无异,回不去青丘了。"
我放下手,独自回到了房间。
他不知道,我唯一断掉的尾巴,是为了救他。
而青丘的引路狐火,从不会因为尾巴放弃想回家的孩子。
......
“杳杳,你方才太冲动了。”
沈鹤辞推**门时,我正静静看着窗外。
初秋的风带着些许凉意,吹得窗棂作响。
那风里夹杂着极淡的草木香。
那是青丘狐火的引路香。
还有五日,狐火便会越过重重山障,来到京城接我回家。
我转过身,看着沈鹤辞走到桌前。
他顺手倒了一杯热茶,却没有递给我,而是自己握在手里暖着掌心。
“知微有了身孕,初到京城她水土不服,受不得惊吓。”
他低头看着茶盏升腾的雾气。
“那颗仙丹你既然已经炼出,给谁用都是一样的。”
“她腹中怀着我的骨肉,我总不能看着她一尸两命。”
我看着他理所当然的神情。
仙丹是我断去一尾,生生熬了七七四十九个时辰炼成的。
断尾之痛,犹如剥皮抽筋。
我那时满手是血,只怕他熬不过江南的寒冬。
如今他却说,给谁用都是一样。
“你可知那丹药是用什么炼的?”
我问得很轻。
沈鹤辞抬起眼看我。
“你信中所说,是用青丘秘法炼制的灵药。”
“杳杳,我知道你心疼我。”
他放下茶盏,朝我走近半步。
“可你当年为了跟我下山,已经受了天罚断去八尾。”
“如今你不过是个凡人,又去哪里寻什么青丘秘宝。”
“这丹药想必也是你花重金从哪方道士手里求来的。”
他伸手想碰我的头发。
我偏过头躲开了。
他的手僵在半空,慢慢收了回去。
“你别同我赌气。”
“大夫说知微身子弱,受不住这北方的干冷。”
“你这正院引了地龙,最为暖和。”
“过几日,你先搬去偏院住些时日,等她生产完再搬回来。”
我看着这个曾经在雨中跪了三个月,只求我能看他一眼的男人。
三年前,他捧着那颗折寿十年换来的天青石。
他说这辈子绝不让我受半分委屈。
他说这相府的正院,永远只有我一个女主人。
如今他要我把正院让给另一个女人养胎。
门外传来轻柔的脚步声。
云知微端着一碗燕窝,怯生生地站在门槛外。
“鹤辞,我是不是惹夫人不高兴了?”
她穿着一身素白的锦缎,眼角还带着未干的泪痕。
“这燕窝是江南带来的,我想着给夫人送一碗赔罪。”
沈鹤辞立刻转过身走上前。
他从云知微手里接过汤碗,顺势扶住她的腰。
“大夫嘱咐你要静养,怎么又亲自跑出来。”
他语气里的焦急与心疼,没有半分作假。
云知微靠在他怀里,目光越过他的肩膀看向我。
我清晰地看到她眼中一闪而过的挑衅。
还有她体内那颗属于我的狐尾仙丹。
那仙丹散发着微弱的红光,正源源不断地滋养着她的凡人经脉。
我的尾巴,成了她固宠的**。
“夫人莫怪。”
云知微从沈鹤辞怀里抬起头。
“那仙丹药效极好,我吃下后,腹中的胎儿都安稳了许多。”
“听闻是夫人费心求来的。”
“知微在这里谢过夫人了。”
她微微欠身,眼底带着笑意。
沈鹤辞将燕窝放在桌上,转头看向我。
“知微这般懂事,你便别再同她计较了。”
他扶着云知微转身往外走。
“偏院我让人打扫过了,你明日便搬过去吧。”
我看着那碗冒着热气的燕窝。
碗口边缘,还沾着一点不明显的胭脂印。
“沈鹤辞。”
我叫住他。
他停下脚步回过头。
“你当年说,用十年寿命换天青石,只求我下山。”
“如今你可曾后悔?”
沈鹤辞微微一愣。
他下意识看了一眼身边的云知微。
“当年的事,何必再提。”
他皱起眉。
“你如今已无尾,回不去青丘,我自会养你一辈子。”
“但你也要学着大度些。”
他说完,扶着云知微跨出了房门。
我看着他们的背影消失在回廊尽头。
风向又变了。
青丘的引路香浓了一分。
还有四日。
我端起那碗燕窝,平静地倒进了窗外的泥地里。
“不劳你养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