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伺候婆婆十七年。
她住院,我白天黑夜守着。
她摔断腿,我背着她下楼。
逢年过节都是我张罗。
全村都知道,我是周家最孝顺的儿媳妇。
分家那天。
婆婆把房本、存折、养老钱全给了进城的小儿子。
然后拍拍我的手。
笑呵呵说:“桂芬啊,你最孝顺,最懂事,不会跟弟弟争这点东西吧?”
我举着剁排骨的菜刀。
手停在半空。
十七年。
端屎端尿、擦身喂饭。
换不来一句公道话。
只换来一句“你孝顺,所以别争”。
我把围裙叠好放下。
平静地说:“分家可以,我什么都不要。但从今天起,妈归你们兄弟俩轮流伺候。我退出。”
婆婆慌了。
她终于想起。
那个她口口声声夸“孝顺”的大儿媳。
才是唯一真会伺候她的人。
孝顺是情分,不是本分。
当你的付出被当成理所当然。
你唯一的错,就是太懂事。
......
腊月二十三。
小年。
天冷得能冻掉耳朵。
婆婆头天晚上捐了话。
让全家都回老屋。
说有要紧事说。
我一听。
心里先热了半截。
周家老屋要拆迁。
补偿款和安置房都下来了。
我伺候婆婆十七年。
里里外外、端屎端尿。
这公道,总该轮到我了吧。
天没亮我就起来了。
老屋的炕凉了一夜。
我抱了捆柴火。
把炕烧热。
又扒干净灶灰。
才系上那条老蓝布围裙。
开始切菜。
今天炖排骨。
我起大早去集上买的。
血还没放净。
新鲜得很。
周建军蹲在门槛上抽烟。
看我忙活。
说:“桂芬,你别张罗太多,妈就是随口叫咱们吃顿饭。”
我抬头看了他一眼。
他蹲在那儿。
烟吸得吧嗒吧嗒响。
这些年。
家里的大事小事,都是我一个人操心。
他从来都是这副“随缘”的样。
如今分家这么大的事。
他还是不上心。
我心里那点热。
又凉了一分。
“你懂啥。”
我把排骨剁进盆里。
头也不回。
“妈这是要分家。房子、钱,都该有咱们一份了。”
周建军闷闷应了一声。
把烟**往雪地里一摁。
我心里头。
其实有点慌。
我嫁进周家十七年。
从来没争过什么。
婆婆说什么,我应什么。
小叔子一家占便宜,我忍着。
可这回不一样。
这是我一辈子的心血换来的。
村里人私底下都说。
周家老大的媳妇。
是个实在人。
也是个傻子。
谁家媳妇像她。
把婆婆当亲娘伺候。
把日子全搭进去了?
过年我回娘家。
我娘拉着我的手。
心疼地说:“桂芬,你在婆家,别光知道干。你公公走得早,婆婆偏心眼,你可得为自己留点心眼。”
我嘴上应着。
心里却想:都是一家人,计较那些干啥。
现在我才明白。
我娘说得对。
一家人,也要算账。
不算账的那家人。
早晚会把你当傻子。
我伺候婆婆是啥样。
村里村外都看着。
她住院那回。
我白天黑夜守在病床边。
擦身、接尿、喂饭。
隔壁床的阿姨看不过去。
说我比亲闺女还亲。
她腿摔断那回。
是我一个四十五岁的女人。
把她从二楼一路背下楼。
累得腰差点断了。
逢年过节。
都是在老屋过。
我张罗一大桌子菜。
她坐主位。
筷子上沾着油花。
笑呵呵夸我:“桂芬实在,孝顺。”
我想着这些。
心里那点慌。
又变成了一点热。
她总该记得我的好。
中午。
人都到齐了。
周建国一家子回来。
王芳穿得花枝招展。
进门先扫了一眼桌上的菜。
撒撒嘴:“妈,今儿就吃排骨啊?我还以为有啥好菜呢。”
周建军闷头没接话。
我笑了笑:“过年嘛,随便吃点。你想吃啥,嫂子给你做。”
“不用不用。”
王芳一**坐下。
掏出手机刷视频。
“我可不敢劳您大驾。”
婆婆坐主位。
手里着个红本本。
是房产证。
她清了清嗓子。
屋里安静下来。
王芳家那小子。
十一二岁。
进门就着要玩手机。
被王芳一把按住。
我看着他。
想着老屋拆迁分下来。
家里也该给这孩子添点置办。
日子能更好过些。
婆婆把房产证放在桌上。
手指头按着。
半天没挪开。
我心里那点热。
又往上拱了拱。
我想着她总算要说那句公道话了。
“今儿叫你们来。”
她顿了顿。
脸上堆着笑。
“是把家里这点东西,分一分。”
我心里“咯噔”一下。
随即涌上一阵狂喜。
来了。
总算来了。
“桂芬啊。”
婆婆先看向我。
语气软得像在哄孩子。
“妈心里,都有数。”
我鼻子一酸。
眼眶热了。
我总算等到这句话了。
“家里这几样东西。”
她接着说。
手上翻着房产证。
“妈心里有杆秤。建**在城里,孩子要上学、要供房,负担重。这房子、存折、养老的钱,就先紧着他那边。”
“你跟你建军,老实本分,最孝顺,不会跟弟弟争这点东西,对吧?”
我举着还没放下的菜刀。
手停在半空。
灶上的水烧开了。
咕嘟咕嘟冒白气。
像我心里那点热乎劲儿。
一点点滚没了。
屋里静得能听见王芳嗑瓜子的声音。
我张了张嘴。
嗓子发紧:“妈......你说,我......最孝顺?”
“可不是嘛。”
婆婆笑呵呵的。
一点没察觉哪里不对。
“全村谁不知道,你是周家最孝顺的儿媳妇。”
“那你让我接着伺候。”
我慢慢地说。
“却一分都不给我?”
这话一出口。
满屋安静。
王芳嗑瓜子的手停了。
周建国正要夹菜。
筷子停在半空。
周建军想说什么。
张了张嘴。
又咽了回去。
婆婆脸上的笑。
僵住了。